我想给周衍一个惊喜。
这个念头,像一颗在潮湿泥土里憋了太久的种子,终于在一个寻常的周二下午,破土而出。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透过百叶窗,在我的设计稿上切出一条条斑马线。我正为一个客户的LOGO抓耳挠腮,手机屏幕亮了,是周衍发来的微信。
一张图,是他公司楼下新开的日料店,配文是:“馋了,可惜是个加班的命。”
我回了个“摸摸头”的表情。
他秒回:“什么时候来慰劳一下你辛苦的男朋友?”
就是这句话。
“慰劳”两个字,像个小小的开关,啪嗒一下,点亮了我脑子里那个叫“惊喜”的灯泡。
我们在一起两年,从大学毕业到跌跌撞撞地闯社会,激情被日子磨得温吞,但好在,根基还在。周衍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忙是他的主旋律。而我,一个自由插画师,时间相对自由。
聚少离多,是我们的常态。
我总觉得,感情这东西,像盆栽,得时时浇水,偶尔施肥。惊喜,就是最好的复合肥。
我要给他施一次顶级的肥。
做什么呢?
我翻着我们的聊天记录,像一个在故纸堆里寻找线索的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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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月,我们难得一起窝在沙发上看一部美食纪录片,讲的是闽菜。当镜头对准那坛工序繁复、香气仿佛能溢出屏幕的“佛跳墙”时,周衍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这辈子要是能吃上一次正宗的,值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就是它了。
这个决定一下,我整个人都亢奋起来,仿佛已经看到周衍见到那坛佛跳e墙时,惊得能吞下一个鸡蛋的表情。
我开始做攻略,像准备一篇学术论文。
从B站的美食UP主,到下厨房的骨灰级大神,再到各种犄角旮旯的美食论坛,我把所有关于“佛跳墙”的方子都扒了个底朝天。
原来这道菜,根本不是凡人能驾驭的。
光是备料,就能让人望而却步。鲍鱼、海参、鱼唇、蹄筋、花胶、瑶柱……每一样都要单独泡发、处理、煨制。
我一个连可乐鸡翅都做不明白的厨房小白,要挑战地狱难度的BOSS。
这已经不是惊喜了,这是惊吓,对自己。
但一想到周衍,我又觉得,值。
爱大概就是这样,让人心甘情愿地去做一些看起来很傻的事。
我清空了购物车里所有的零食和衣服,开始往里加各种干货海味、高汤调料。付钱的时候,看着那个四位数,我的心抽了一下。
算了,爱的代价。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的生活被“佛跳墙”彻底占领。
我的画板上,画的不再是甲方的LOGO,而是海参泡发的流程图。
我的床头书,从《设计心理学》换成了《闽菜大观》。
每天早上叫醒我的不是闹钟,而是泡发花胶的定时器。
厨房成了我的战场,一片狼藉。
第一次处理海参,那滑腻的触感差点让我当场去世。
第一次吊高汤,守在锅边撇了三个小时的浮沫,感觉自己的腰快断了。
我甚至给我妈打了个视频电话,远程求助。我妈在视频那头看着我厨房里的惨状,一脸痛心疾首:“林晚啊,你这是何苦?想吃什么,妈给你做,或者出去吃啊。”
我举着一根泡得走形的海参,笑嘻嘻地说:“妈,你不懂,这叫爱情的试炼。”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劝我,只是仔细地教我每一步。
周衍那边,我瞒得滴水不漏。
他问我最近在忙什么,我说在赶一个大单,忙得昏天黑地。
他心疼地说:“别太累了,宝贝。”
我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他皱着眉头的样子,心里甜丝丝的。
周五,我决定实施计划。
我特地挑了他要加班的日子。这样,我就可以在他下班前,把一切都准备好,然后像个田螺姑娘一样,给他一个巨大的惊喜。
我提前一天就开始煨制高汤,用老母鸡、筒骨、火腿,文火慢炖了整整八个小时。那锅汤,浓得像牛奶,香气把隔壁的小猫都引来了,在我家门口叫了一下午。
周五下午,我把所有处理好的食材,一层一层地码进我新买的那个紫砂坛里。
鲍鱼垫底,然后是蹄筋、瑶柱、花胶……每放一层,我都像在进行一个神圣的仪式。
最后,把滚烫的高汤缓缓注入。
盖上盖子,用荷叶封口,再覆上锡纸。
送进烤箱的那一刻,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完成了一项伟大的工程。
我订了去他城市的高铁票。
我们是异地,相隔两百公里,高铁一个小时。不算远,但也不近。
我给他发微信:“今天加班到几点呀?”
他回得很快:“估计得九点以后了,项目要上线,今晚通宵都有可能。”
太好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笑得像个偷腥的猫。
我提着那个装着“佛跳墙”的保温桶,像提着一个炸药包,小心翼翼。
桶很重,压得我肩膀发酸。
但我的心情是轻快的,脚下像踩着云。
高铁上,我一直在脑补他见到我的场景。
他会先愣住,然后一把抱住我,把我举起来转圈圈。
他会说:“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语气里是满满的宠溺和惊喜。
然后他会看到我献宝似的捧出的佛跳墙,会夸张地大叫,会抱着我猛亲。
想着想着,我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邻座的大叔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看傻子的同情。
我不在乎。
沉浸在爱里的人,都有点傻。
下了高铁,转地铁,再走上一段路。
站在他公寓楼下的时候,我的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住七楼,没电梯。
我提着那个沉重的保温桶,一级一级地往上爬。
爬到五楼的时候,我实在没力气了,扶着楼梯扶手喘气。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有点痒。
我掏出手机,想给他发个微信,告诉他我快累瘫了,让他赶紧下来疼疼我。
但手指放在屏幕上,又收了回来。
不行,惊喜要贯彻到底。
我给自己鼓了鼓劲,一鼓作气爬到了七楼。
站在他家门口,我反而有点紧张了。
心跳得很快,像揣了只兔子。
我把保温桶放在地上,理了理被汗濡湿的刘海,又拿出小镜子照了照,确认自己的状态还不算太狼狈。
然后,我掏出钥匙。
我有他家的钥匙,这是他给我的安全感之一。
我把钥匙轻轻插进锁孔,尽可能不发出一点声音。
我想象着,他正在电脑前焦头烂额,然后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蒙住他的眼睛……
门,虚掩着。
钥匙转了一下,门就开了一道缝。
我愣了一下。
他出门忘锁门了?这可不像他。
也可能……他根本就没去公司加班。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心底冒了出来。
屋里有声音,不是他一个人。
是几个男人的说笑声,还有打游戏时那种激烈的喊叫。
“中路中路!快来支援!”
“我靠,这辅助会不会玩啊?”
是周衍的声音,还有他那几个哥们儿的声音。
原来,他没加班。
他在家跟朋友打游戏。
我心里的那团火,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有点凉。
他骗了我。
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身体僵住了。
客厅里,他们聊天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衍哥,你行不行啊,这都几点了,嫂子没查岗?”一个有点轻佻的声音,是他哥们儿大鹏。
“查什么岗,我跟她说今晚加班通宵。”周衍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得意。
“牛逼啊衍哥,驭妻有术。”
“术个屁,”周衍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你们是不知道,她最近越来越粘人了。”
我的心,咯噔一下。
像被人从高空抛下,失重感让我一阵晕眩。
粘人?
他在说我?
“怎么个粘人法?细说细说,让我们这些单身狗也学习一下。”另一个声音,是猴子,他们圈子里最八卦的一个。
我听见周衍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无奈和炫耀。
“就……无时无刻,都想知道你在干嘛。早上一个电话,中午一个视频,晚上还得汇报今天都干了什么。比我妈管得都宽。”
我的手脚开始发凉。
我每天给他打电话,是因为担心他不好好吃早饭,是因为想在午休时看他一眼。
那不是查岗,那是关心。
“,这么窒息?”大鹏夸张地叫起来,“那不行,男人得有自己的空间啊。”
“可不是嘛,”周衍的声音里,抱怨的意味越来越浓,“上次我跟你们出去喝酒,晚回了半个小时,她夺命连环call,打了二十多个。我回去还得跟她解释半天,跟审犯人似的。”
那次,是因为他喝多了,我担心他的安全。我打了二十多个电话他都没接,我差点就要报警了。
原来在他眼里,那是审犯。
“还有啊,动不动就给我寄东西。衣服、鞋子、零食,我那柜子都快塞不下了。我说你别买了,她还说‘我乐意给你买’。你说,这让人怎么接?”
那些东西,是我在逛街时,看到觉得适合他,就毫不犹豫买下的。我想让他在生活的细枝末节里,都能感受到我的存在。
我以为那是爱,原来那是负担。
“衍哥,你这是甜蜜的负担啊,多少人羡慕不来呢。嫂子对你多好啊。”一个相对温和的声音,是阿哲,他一直比较稳重。
“好是好,”周衍拖长了声音,“但有时候,真的……太过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就感觉,她把所有的生活重心都放在我身上了。她没有自己的朋友吗?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吗?一天到晚围着我转,说实话,挺累的。”
“她想把她的爱,像个模具一样,把我塑造成她想要的样子。她觉得好的,就拼命往我身上堆。可她从来没问过我,那是不是我想要的。”
“有时候我觉得,我不是在谈恋爱,我是在养一个女儿。”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脏。
女儿。
我所有的付出,所有的爱,在他眼里,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女儿在向父亲撒娇、索取。
我站在门外,浑身冰冷。
屋里的游戏声和说笑声还在继续,那么热闹,那么刺耳。
而我,像个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的小丑。
我手里还提着那个保温桶。
那坛我花了无数心血的佛跳墙,此刻重得像一块巨石,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原本想给他一个惊喜。
结果,他给了我一个惊吓。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转过身的。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走下那七层楼的。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周衍的那句话在无限循环。
“我不是在谈恋爱,我是在养一个女儿。”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所以为的深情,在他看来,是幼稚,是纠缠,是负担。
我以为我在用爱浇灌我们的感情,原来我只是在用自我感动的水,把他淹得快要窒息。
走到楼下,晚风一吹,我打了个哆嗦。
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我蹲在路边的花坛旁,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像个傻子。
那个保温桶,就放在我的脚边。
它还温着,可我的心,已经凉透了。
手机响了,是周衍。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亲爱的”三个字,觉得无比讽刺。
我挂断了。
他很快又打了过来。
我再次挂断。
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宝贝,怎么不接电话?”
“在忙吗?看到回我一下。”
“是不是画稿不顺利?别急,慢慢来。”
每一句,都像是在凌迟我。
我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我该怎么办?
冲上去,把那坛佛跳墙砸在他脸上,然后歇斯底里地质问他?
不,我做不到。
那太难看了。
我林晚,就算输,也要输得体面一点。
我擦干眼泪,站起身。
提着那个该死的保温桶,走到了小区门口的垃圾桶旁边。
我打开桶盖。
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香气,瞬间涌了出来。
鲍鱼的鲜,花胶的糯,火腿的咸,全都融在那一锅金黄色的汤里。
真香啊。
我花了一个星期,熬出来的,就是这个味道。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手臂一斜。
“哗啦——”
我亲手把我的爱情,倒进了垃圾桶。
我买了最近一班回程的高铁票。
坐在空荡荡的车厢里,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感觉自己像个逃兵。
手机还在不停地响,周衍还在锲而不舍地给我发消息。
“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晚晚,你回我句话,我好担心。”
担心?
真是可笑。
我关了机。
世界终于清静了。
回到家,已经是深夜。
我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
厨房里还残留着高汤的香气,提醒着我今天下午的自己,是多么的愚蠢和可笑。
我脱力般地倒在沙发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打开了手机。
几十个未接来电,上百条微信消息。
全是周衍的。
从一开始的询问,到后来的担心,再到最后的焦急和一丝丝的恼怒。
“林晚,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你再不回消息,我就报警了!”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回了他一条微信。
“我们分手吧。”
发完,我把他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微信、电话、QQ,所有能找到我的地方,全部拉黑。
我以为他会就此罢休。
我太天真了。
第三天,他出现在了我家门口。
那天我正准备出门扔垃圾,一开门,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眼下乌青,胡子拉碴的周衍。
他看到我,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晚晚,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要说分手?”
他的力气很大,捏得我手腕生疼。
我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放手。”我的声音很冷。
“你不说清楚,我不放。”他固执地看着我,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说什么?有什么好说的?”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为什么要分手?我们不是好好的吗?就因为我没及时回你消息?”他一脸的不可置信。
“周衍,”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觉得我们好好的?”
“难道不是吗?”
我笑了。
“周衍,你周五晚上,真的在加班吗?”
他愣住了。
眼神开始闪躲。
“我……公司临时不加了,我就回家了。”他解释得有些磕磕绊绊。
“回家打游戏?”我追问。
他的脸色变了,有些难堪:“朋友们正好都在,就……就玩了一会儿。”
“玩了一会儿,顺便吐槽了一下你的女朋友,有多粘人,多烦人,多让你窒息,是吗?”
我把那些词,一个一个地,像钉子一样,钉向他。
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怎么知道?”他结结巴巴地问。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我甩开他的手,力气大得我自己都惊讶,“重要的是,你就是这么想的。”
“不是的!晚晚,你听我解释!”他急了,想再次抓住我。
我后退一步,躲开了。
“我不是故意那么说的,我就是……就是跟哥们儿吹牛逼,你知道的,男人之间说话都不过脑子。”他慌乱地摆着手。
“吹牛逼?”我冷笑,“吹牛逼需要把我说得那么不堪吗?吹牛逼需要把你自己的形象塑造成一个被女朋友压迫得喘不过气的受害者吗?”
“周衍,你不是不过脑子,你就是那么想的。你只是没胆子当着我的面说出来而已。”
“我没有!”他大声反驳,“我爱你啊晚晚,我对你的心,你还不知道吗?”
“爱?”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我只觉得恶心。
“你的爱,就是一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我的关心,一边在背后跟朋友抱怨我管得太宽?”
“你的爱,就是一边穿着我给你买的衣服,一边嫌我买得太多,让你没有空间?”
“你的爱,就是把我为你做的一切,都当成是理所当然,甚至是一种负担?”
“周衍,”我盯着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的爱,太廉价了。”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样,反问我:“那你呢?你那天晚上在哪里?你是不是偷听我们说话?”
他开始倒打一耙了。
“对,我偷听了。”我坦然承认。
“我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我学了你最想吃的佛跳墙,炖了一天一夜,坐了一个小时高铁,爬了七楼,想给你一个惊喜。”
我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结果,我站在你家门口,听见了你和你的好哥们儿,是怎么编排我的。”
“周衍,你知道吗?我听完,就把那坛佛跳墙,倒进了你家楼下的垃圾桶。”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以,别再跟我谈爱了。”我看着他,下了最后的通牒,“我们完了。”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他疯狂的拍门声和嘶吼声。
“林晚!你开门!你听我解释!”
“那都是气话!我喝了点酒!”
“晚晚,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靠在门上,听着他由哀求变成咒骂,又由咒骂变回哀求。
我一动不动。
心,像被挖空了一块。
疼,但更多的是解脱。
这场恋爱,谈得太累了。
我像一个陀螺,拼命地围着他转,转到最后,都快忘了自己是谁。
现在,陀螺停了。
周衍在门外闹了很久,直到邻居出来骂人,他才悻悻地离开。
世界终于又安静了。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一个星期后,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是周衍的哥们儿,阿哲。
就是那天晚上,唯一帮我说了句话的那个。
“嫂子,我是阿哲。”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诚恳。
“我不是你嫂子了。”我纠正他。
他顿了一下,叹了口气:“林小姐,我知道我不该打这个电话。但是,周衍他……他这几天状态很不好,天天喝酒,工作也丢了。”
我的心,没有一丝波澜。
那是他自己的事,与我无关。
“我知道那天晚上的事,是我们不对,尤其是周衍,他说那些话太伤人了。我替他跟你道歉。”阿哲继续说,“但是,他真的是爱你的。他只是……有点大男子主义,爱面子,在朋友面前喜欢吹牛。”
又是这套说辞。
“阿哲,”我打断他,“如果一个人,需要在通过贬低自己爱人来获得那点可怜的面子,那他不是爱面子,他是没品。”
“更何况,那不是吹牛,那是他的真心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
“林小姐,你真的……一点机会都不给他了吗?”
“机会?”我反问,“我给他的机会还少吗?”
“我给他打电话,他说我查岗。我给他买东西,他说我控制欲强。我关心他的生活,他说我像他妈。”
“我把我能给的都给了,换来的是什么?是他在背后把我当成一个笑话讲给别人听。”
“阿哲,你也是男人,你告诉我,如果是你,你还会给吗?”
阿哲彻底没话说了。
“对不起,林小姐,打扰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天色阴沉,像要下雨。
朋友孟佳给我发来微信:“出来喝一杯?”
我回:“好。”
我们在常去的那家小酒馆见面。
孟佳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一个知道我整件事来龙去脉的人。
她一见我,就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怎么样?那个渣男没再来烦你吧?”
我摇摇头,把阿哲打电话的事跟她说了。
孟佳听完,气得拍桌子:“我靠!这帮男的怎么回事?自己犯了错,还拉着兄弟来当说客?道德绑架吗?”
“他说周衍工作也丢了。”我平静地陈述。
“活该!”孟佳翻了个白眼,“这种人,就该让他接受一下社会的毒打。没本事对女朋友好,还想在事业上有什么出息?”
我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有点呛。
“佳佳,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太粘人了?”
这是我一直不敢问自己的问题。
孟佳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我。
“晚晚,你看着我。”
我抬起头。
“粘人,不是一个贬义词。它只是说明,你很在乎一个人,你愿意为他花时间,花心思。”
“真正爱你的人,会觉得你的‘粘’是甜蜜,是依赖,是安全感。他会享受被你粘着,因为那证明了你在乎他。”
“而那个不爱你,或者说,不够爱你的人,才会觉得你的‘粘’是负担,是麻烦,是束缚。”
“所以,错的不是你,是周衍。是他配不上你这份热烈的爱。”
孟佳的话,像一道光,照进了我心里最阴暗的角落。
是啊。
我为什么要把他的错误,归结到我自己身上?
我爱得坦荡,爱得热烈,我有什么错?
我只是……爱错了人。
那晚,我和孟佳喝了很多酒。
我哭了,也笑了。
把这两年积攒的所有委屈和不甘,都随着眼泪和酒精,一起释放了出来。
第二天醒来,头痛欲裂,但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把周衍留下的所有东西,都打包扔了出去。
他的牙刷,他的拖鞋,他留在这里的几件换洗衣物。
还有那张我们一起去旅行时拍的合影。
照片上,我们笑得那么开心。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撕得粉碎。
林晚,该向前看了。
我重新投入到工作中。
把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都用在了画画上。
我接了很多单子,把自己忙得像个陀螺。
不是为别人转,是为自己。
忙碌,是治愈失恋最好的良药。
当你的脑子里塞满了工作,就没有时间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了。
渐渐地,我的生活回到了正轨。
我开始健身,学做饭,周末约孟佳去看画展,去听音乐会。
我发现,一个人的生活,也可以很精彩。
我不再需要通过另一个人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我自己的生活,就已经足够丰盛。
大概过了半年,我以为周衍这个名字,已经彻底从我的生命里消失了。
直到那天,我在一个商业酒会上,再次见到了他。
那是一个设计圈的交流会,我是被一个合作过的甲方邀请去的。
我穿了一条得体的黑色小礼裙,化了精致的妆。
在人群中,我和几个设计师相谈甚欢。
一转头,就看到了他。
他也看到我了。
他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装,看起来有些落魄。
他端着酒杯,愣愣地看着我,眼神里情绪复杂。
有惊讶,有懊悔,还有一丝……渴望。
我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继续和身边的人谈笑风生。
好像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过了一会儿,他还是朝我走了过来。
“晚晚。”他站在我面前,声音有些沙哑。
我身边的朋友们都识趣地走开了。
“有事?”我端着香槟,语气疏离。
“你……你最近好吗?”他问得小心翼翼。
“挺好的。”我说,“你呢?”
他苦笑了一下:“不太好。”
“我离开那家公司了,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做着打杂的活。”
“是吗。”我的语气里听不出一丝同情。
“晚晚,我知道,我现在没资格跟你说这些。”他看着我,眼睛里泛起了红,“但是,我真的后悔了。离开你之后,我才知道你对我有多好。”
“没有你给我打电话,我总是忘记吃早饭。没有你给我买衣服,我才发现自己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没有你管着我,我把自己的生活过得一团糟。”
“我才知道,你那些所谓的‘粘人’,才是我生活中最宝贵的东西。”
他说得很动情,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如果是在半年前,我可能会心软。
但现在,我只觉得可笑。
“周衍,你搞错了一件事。”我看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什么?”
“你怀念的,不是我,而是一个无微不至照顾你、把你当成全世界的保姆。”
“你需要的是一个妈,不是一个女朋友。”
“而我,不想再当任何人的妈了。”
他的脸色,再一次变得惨白。
“晚晚,我……”
“别再说了。”我打断他,“我们已经结束了。我过得很好,也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说完,我朝他举了举杯,算是告别。
然后,转身离开,没有一丝留恋。
我听见身后酒杯摔碎的声音。
但我没有回头。
有些路,走错了,就不能回头了。
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酒会结束后,我和孟佳去吃宵夜。
我把遇到周衍的事告诉了她。
孟佳听完,给我竖了个大拇指:“干得漂亮!怼得他哑口无言,真解气!”
我笑了笑,吃了一口烤串。
“其实,也没什么解不解气的。”我说,“我现在看到他,心里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就像在看一个……很久没联系的,不太熟的同学。”
孟佳碰了碰我的杯子:“这就对了。说明你真的放下了。”
是啊。
我放下了。
放下那个曾经爱他爱到失去自我的林晚。
也放下那段让我遍体鳞伤的感情。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周五的下午。
我提着那坛佛跳墙,站在周衍家门口。
门里,传来他和朋友的说笑声。
这一次,我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
我把保温桶放在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是周衍。
他看到我,一脸惊喜。
“晚晚?你怎么来了?”
我指了指地上的保温桶,对他笑了笑。
“给你送好吃的。”
然后,我转身就走。
他在身后喊我的名字,我没有回头。
我走在夕阳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感觉无比轻松,无比自由。
梦醒了。
窗外,天光大亮。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我伸了个懒腰,起床,给自己做了一份丰盛的早餐。
煎蛋,培根,烤面包,还有一杯热牛奶。
阳光洒在餐桌上,暖洋洋的。
我突然觉得,爱自己,才是终身浪漫的开始。
至于那个曾经让我歇斯底里的男人,那个让我哭到半夜的夜晚,都过去了。

它们就像我人生路上踩过的一个泥坑。
当时觉得狼狈不堪,但走过去,回头再看,也不过如此。
甚至,我还要感谢那个泥坑。
是它让我知道,哪条路,是不能走的。

是它让我学会了,如何更稳、更好地,走接下来的路。
手机响了,是一个新的甲方。
“林小姐你好,在网上看到你的作品,非常喜欢,请问有时间聊一下合作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当然。”我回道。
生活,不就是这样吗?
关上一扇门,总会为你打开一扇窗。
重要的是,你要有勇气,去关上那扇错误的门。


